友纪有一点后悔。
周围最短距离不过几十厘米的狭窄空间被温热潮湿的二氧化碳气体和密密实实的黑暗包围。
身体缺氧与精神紧张的恶性循环让友纪状态游离,几乎像一具拉线娃娃一样,由本能牵着往前走。
昏暗的手电光束从身后照上来,照出一个背影的轮廓,在白色的淡淡光晕中上下伏动着。
走在前满男孩从黑暗的石滩上踩过,发出踏实的“刷刷”声。
友纪大口地喘着气,圆滑或尖利的石头都让她的脚底生硬的疼痛,洞顶生出的石笋不时落下冰冷的水滴,又让她惶恐不安。可她还是一直跟着那个背影,就像小时候一样,不愿意放弃。背影永远走得那么迅速,那么沉稳,永远只是这样走在她前面,没有想过要回头。
“洞是下沉了吧,怎么变得那么窄。友纪,前面很低哦,蹲下来,小心。”
走在前面的男孩没有放慢脚步,声音像几年前一样的淡然,正是回忆中的颜色。
“是你长高了啊,笨蛋律。最后一次来的时候我们才八岁。”走在后面的男孩晃了晃往前照得暗淡光束。口气戏谑。
“友纪七岁。友纪,小心。”
“友纪,小心。”
七岁的友纪抬起头,望着前面瘦小的背影小心翼翼地逐渐远离,黑暗中没有人看到她脸上的两行泪水。地底的温度不低,但她的手冰凉而又湿润,沾满了洞石上的淤泥。石壁粗砺的泥沙磨破了她的膝盖,满布的青苔发出湿滑腥腻的气味。
但是女孩不敢放手,她在翻越一块突起的岩石以后找不到地方落脚,以一种极其吃力的姿势趴在石壁上,一松手就会滑落到洞底湍急的水流里。
“小律,走慢一点。”这一句简单的话仍然说不出口。
每一次男孩以平稳的语调说:“友纪,过得来吧?”“友纪,你没问题?”“还好吧,友纪?”就觉得自己好像应当坚强,做什么都能过去的自己,做不让他操心的自己。
“可是小律,我心里很害怕,我一个人不行,我不行。”
微光中背影渐行渐远消失不见,脚下的流水声却变得异常清晰,“哗哗”的在一个七岁女孩听来甚至像是某种怪异的笑声。
黑暗四面八方地涌来,试图将她意志剥离,让她疲倦的稚嫩双手趋于麻痹……
“啊。”
一阵沙石滚落的淅淅索索以后,女孩清亮的声音在一向闷沉沉的溶洞里回响。
原来人在跌落的那一瞬间是没有知觉的。
即使之前一直想着的事情,好像对于过去记忆的纠结“为什么总是这样”和对什么人,什么事的抱怨“小律太差劲了”,都会在那一瞬间被抽离一样的完全空白。身体到了别处,而思维还停留在跌下去的地方被摆脱,好像慢镜头和动感模糊的滤镜一样拉出长长的白色弧线,在黑暗里发出氤氲的微光。
然后,
当第一个人喊你的名字,那些弧线就把思维迅速地拖曳回来。
“友纪!”
“友纪你没事吧!”
友纪并没有跌落下去,走在后面拿着手电的圣看到了她的倾侧,跑上来扶住她。
友纪感到思维重新回到了脑海中,眼前是十八岁男孩的脸,额发因为闷热而贴在眉线边上,深黑色的眼睛看着自己。
表情不是预想的焦虑,自责,慌乱或者不安,男孩只是安静地看着她苍白的脸,眉眼间好像带着浅淡的忧郁。
原来一直是这样的表情。
“律你走得太快了,友纪跟得很累呢。”圣的声音。
友纪忽然觉得委屈。
经年的委屈逃脱心底费力的积压,汩汩地往上涌,涌到嗓子眼,好像小的时候吃的糖里包裹的话梅那样,突然出现了酸酸的味道,然后大举占领了整个口腔,向上弥漫开来。
还是说不出口。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其实事情就好像圣说的那样,一点也不复杂,只要把他的话重复一遍,那么简单的几个字,为什么自己永远都不能对他说呢?
“我们到底为什么又来了这里啊?”
无论怎样的在私下里骂自己没出息,怎样的鼓足勇气,话说出口,还是变了句子,不由自主的抱怨语气倒是没有改变。
眼前的男孩嘴角弯了弯,拉出一个好看到令人讨厌的弧度,把一个漂亮的微笑做得好像讨好的安慰似的:“来找过去啊,不是友纪说的吗。”
过去。
不仅是过去,难道不也是现在吗?
地底的溶洞,追逐的脚步,焦虑的心绪,微弱的光束,压抑的空气,甚至三人的队形——一点也没有改变。
在事隔十年以后,再一次层层涌来的黑暗和湿热熏蒸下,结果到底企盼的是什么,已经快要记不清楚。
是要放弃了吧。
“马上就要到尽头了。”
友纪再一次低下头,手电的光束里出现流水的浅滩,湿滑的溪石,四周却忽然空旷,没有了任何可以攀扶的地方。
她犹豫了一下,习惯性地抬起头看那个背影,却发现男孩的左手向后伸出,正十分缓慢地向流水中间走去。
这是一个对于友纪来说完全陌生的动作,她怔忡着站在了原地。
像时间那样飞速逝过身边流水一下子丧失了形态,漆黑的溶洞里忽然有了记忆呼啸而过的声音,如同越冬的候鸟,群集地,声势浩大地飞过。然后。一切彻底的消失,整个世界归于平静,留下的只有男孩向后伸出的左手。
律踩到第三块溪石的时候,感觉身后的人默默地握住了自己的手。动作小心而优柔,原来强烈的喘息声渐渐平稳下去,冰凉的手掌满是泥浆和沙石。
男孩的心里生出许多柔软的怜惜来。
于是轻轻叹了口气,用温热的手掌微微握紧她一点。
“快到了,友纪。不要松手。”